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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史及当代书法中的若干问题

书法史及当代书法中的若干问题

——邱振中答网友问

宋涛

如果你说这些方法不行,这是西方人先用的,东方人不能用,那么,请你告诉我哪些方法可以帮助我们走下去。你能提出办法来,我们按你的办法去试试。如果你提不出来,我们只能在已有的、所有的,传统的、现代的、西方的、东方的,所有方法里,找一个或者几个能够把“愉快”这个词想下去的思路。


艺术研究的起端不是研究方法,而是对艺术现象高度的敏感,只有已经从现象中感受到从未被感知的因素,才有可能开始有效的理论活动,从而创造出精彩的理论。


——邱振中

宋涛:网友陈明华提问:请邱老师详细谈谈“书法是一门关于语言的艺术”这一观点。


邱振中:这个问题我在文章里讲得很清楚1。一般谈语言艺术就是指文学。我们都知道,语言是由文字组成的,每一个字都有形、音、义三个部分,文学要通过形、音、义三个方面来完成,但文学主要利用的是文字的音和义,形在这里只是辨识文字的中介,释读出这个字的意义和声音以后,形就可以不管了。所以,一本书用仿宋体印刷也好,用宋体印刷也好,或者用楷体印刷也好,都被认定是同一部文学作品。——文字的“形”这一部分的充分利用 ,只是在书法作品中才得以实现。我在文章里讨论过文字和语言的关系——文字是语言的材料。这不是我的观点,是语言学的观点。如果说主要利用“音”和“义”的文学是语言艺术,那么充分利用它的“形”的书法,能不能算是语言艺术呢?毫无疑义。文学和书法是把语言文字的有关方面分别加以利用,所以我们说书法是一种语言艺术。


1参见邱振中著《书法的形态与阐释》,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5


宋涛:网友陈明华提问:如何将思辨能力化为书法的创作能力?


邱振中: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一个人理性思维的能力,如何化作艺术创作的能力?我觉得路程遥远。

我强调要提高文学艺术修养、提高思考能力,有人问我,读这些理论书,对艺术创作有用吗?我的回答是,没有直接的作用。你不要指望读好一本理论书——比如一本现代哲学,读来有所领悟,你的创作水平就能提高。这里没有必然性。不要指望它直接产生这种作用,不可能的。即使是美学、艺术理论类的书籍,也不可能。但是,如果换一个角度来看,还是有用的。所有这些阅读、这些思考,会有助于阅读水平、思维水平的提高,会扩大你感受的范围。它们的作用是什么?是改变你这个人。它可以改变你这个人感受事物、思考事物的方式,改变面对事物时你感觉的敏锐性、丰富性。换句话说,是改变你这个人的综合状态。被改变了状态的人再去做某种创作,肯定跟原来不一样。然而,是不是改变了状态创作就一定会进步呢?没那么简单,因为你还要面对这个领域一系列技术、形式上的问题。比如你对书法的基础训练只达到60分或者65分的水平,其他的书——例如现代哲学——读得再好,你书法的基础还是在这个水平上。总而言之,所有的艺术修养、理论素养以及思维能力的提高,都是有助于改变这个人的,但是人被改变、提升以后,创作不一定有提高。


宋涛:网友陈明华提问:书法有创作吗?如果有,书法(写字)要达到怎样的地步才算得上创作,才算得上是艺术?


邱振中:过去与现在对艺术创作的定义不大一样。不同的领域、不同的时期对创作的定义也不一样。举个例子,很多人喜欢听京剧里的某一段,比如《空城计》中诸葛亮在城楼的一段唱,有人快演到这里的时候才进来,也不看台上的表演,只闭着眼睛听,听完这一段就走。这是为什么?他是要唤醒一种熟悉的东西。我们再说京剧,如果有一个学生学梅兰芳学得很像,那我们会说他或她是好演员。这就是说,在某些领域,可能通过模仿就能够成为重要的艺术家。当然这里可能也有一种下意识的创造,但是它强调的首先是延续、传承,做到了这一点,人们就认为这是一种好的艺术。但问题是京剧界很多人也不满足于这一点,大师之后,还会生出很多新的流派,还会有现代风格的京剧。有些新创的唱腔包括各种复杂的成分,有传统京剧的因素,也有传统中没有的因素,但是效果很好。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用来比喻书法中的创造。——这时候要求欣赏者有一个不同于以往的心态。事实上现代社会中的很多人,对艺术的期待与过去不一样。所以,如果要问“创作”有还是没有,那回答是肯定的,一定要有。现在的问题是什么叫创作,什么又是好的创作?去提问的人自己也应当想一想:我到底期待什么?


宋涛:网友孝义提到基本功在书法中的作用、地位和影响。他说当代人的作品不耐看的主要原因是字写不好,字写不好的原因是基本功不过关。因此不管你有怎样的感觉,不管你怎样发挥情感,不管你怎样刻意造型,拼形式、玩线条,最终只能撩动视觉,不能打动人心。被我们摒弃的,如唐楷和馆阁体,正是当代书人的软肋和不足。邱老师怎么看?


邱振中:首先要说明的是,基础训练不等同于楷书的训练,这是长期以来形成的误解。

我在参加第一届全国草书大展评选回来写了一篇文章:《基础训练:不断提高的标准》,详细地谈到我对基础训练的看法。基础训练毫无疑问是非常重要的,而且我们的基础训练水平应该超过宋人。我们没做到,不是由于我们做不到,而是没有这个理念。长久以来有一种观点:现代人写不过古人。这就妨碍了人们去思考有关的问题。现在有一小批书法家,其中包括一些非常年轻的书法家,在临摹上,基本功超过了很多明清书家。这至少向我们证明,在基础训练方面达到和超越宋人是可以做到的。

基础训练和创作有区别,这里我们讨论的是基础训练。

我在一次讲座里谈到,希望在2030年里培养出5070名能够在基本训练方面达到要求的书法家。没有这种基础训练,根本就不能叫书法家。大家或许会说,这样训练出来的不都是形式主义者吗?是的,其中大部分恐怕都是形式主义者,但是我希望其中出现两到三位非形式主义者。这是完全有可能做到的。关心自己的文化修养、善于读书、热爱思考、能够不断锤炼自己的艺术敏感、广泛地向各种艺术领域取得借鉴和支持的人,一个领域只要有两三个,便足以撑起这个领域。从书法的历史来看,重要书家一百年里面也就出两三个。那么,如果在二三十年中能实现我们的设想,二十一世纪的书法是非常了不起的。


宋涛:会有一些标准来衡量他们有没有达到基础训练的基本要求吗?


邱振中:在这方面我们做了很多工作,例如《中国书法:167个练习》就是一个清理。以前的基础训练,没有过这么一份详尽的技法目录。比如笔法,古人对笔法的称谓,很多搞不清楚它们的确切含义,无法从文献来统计书法到底包含多少种笔法。根据我们对笔法演变历史的清理,经过《中国书法:167个练习》这样的梳理,我们今天对笔法到底包含多少内容,有了一个基本的认识。

对书法基本的、主要的、核心的内容的掌握,不仅是我们刚才所说的笔法,还有文字结构、章法等等。


宋涛:正好邱老师提到《中国书法:167个练习》,网友饮墨者就问到怎样练好这本书中谈到的技法。对于一个年过不惑的书法爱好者,您有什么样的建议?在书法的练习上,什么才是真正意义上技艺的进步?


邱振中:这位网友提出的问题,其实反映了一个现象:我们通过一部教材进行训练的时候,自己对训练的收获还不是很有把握,没法检验。这实际上是所有艺术训练的困难。我们举一个例子,比如一个人照着《怎样弹钢琴》这一类的书去学习钢琴的时候,动作到底对不对,演奏达到了什么水平,自己一点把握都没有。一定要有一个老师在旁边,一个懂钢琴的人在旁边告诉他训练的要求,检查训练的效果。如果一个人练字仅仅靠一部教材,想想看,是很难的。你可以去做,但是做得对不对,不知道,很可能全错了。这是一个涉及操作的问题,一个要去审查操作效果的问题。就教材而言,它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当然,配一个光盘会好一些,但是还会有问题。这就是艺术教育中“亲授”的问题。我还没有听说过一个靠自学成才的钢琴家——书法似乎稍好一点。


张远晴:邱老师,我看古代书论,好像唐以前的师承关系都很明确。


邱振中:那不过是传说,哪能信以为真呢?


张远晴:但是至少说明可能那个时候大家对书法的师承关系还是很注重的。


邱振中:那时候书法的情况不复杂,没有这么多派别。书家的概念还在形成的过程中,没有那么多人有意地去追求风格、流派,它很单纯,自然而然,生发出什么就是什么。那时,可能人们确实更多地依赖于名家传授,但是这种历史的记载已经无法考证了,只能是将信将疑,暂时把它当作一种历史的记忆。今天对于我们更重要的也许是另一个问题:当我们说一个人的字受欧阳询、虞世南影响,受颜真卿影响,这样的判断依据是什么?这是我们经常见到的陈述。一个人学黄庭坚,他像黄庭坚,这好说,至于不像黄庭坚、王羲之的——他学没学过黄庭坚、王羲之内部空间的排列?如果没有学过,他是从谁那儿学到这一点的?查证是非常困难的。


张远晴:很多人一开始学身边的人,然后再学早一点的人。


邱振中:是的,一开始都是碰到什么字帖,或者老师发给你什么字帖就练什么,你没有选择的机会。现在一个学书法专业的人,肯定要把历代重要作品都过一遍,要熟悉其中的大部分作品。一位真正的书家,他作品中所包含的成分是很复杂的,他所临习过的大部分作品,其影响都不会直接反映在他作品中。苏东坡很可能临习过杨凝式,但是受不受其影响,很难说。不能证明的东西是没法写进历史、写进理论的,你只能猜测。


宋涛:网友卢定桥提问:邱老师您好,上世纪90年代末到本世纪初,也就是您和王镛、沃兴华等先生引领的流行书风盛行时期,当时我正在上中学,零碎的接触了一些相关的书法学习信息,那时候《中国书法》杂志、《书法报》等刊登的作品,也大多以生涩拙厚的线条为主。那时候,全国书法学习提到最多的四个字莫过于“碑帖相融”。受此影响,全国书风呈现出多种面貌。隶书以《石门》、《张迁》、《开通》为范本,楷书以《张猛龙》、《石门铭》等为范本。进入二十一世纪,九届国展以后,以“二王”为蓝本的行草笔法,取代了碑成为主流。这些作品章法、用纸相似,再经过拼贴作旧,书法面目千篇一律,大同小异。但从另一方面讲,这样很快就能出成绩。初学者花一两个月的时间去学习笔法及后期制作,就可以拿到全国大奖。但很少再有十几年前那种心跳的感觉了。前段时间看了一位书友首届兰亭奖的作品后,也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我们写丢了厚重、博大、朴茂,写丢了对书法的那份虔诚,写丢了自己最初的追求。毋庸置疑,“二王”风的盛行,有效地解决了笔法,特别是行草书笔法的学习及普及。但很多人陶醉其中,为笔法而笔法,为“二王”而“二王”,我认为“二王”只是一个过程,只能是一个切入点,而不是目的。请邱老师评论他以上的观点。


邱振中:第一点,他说的不准确,我的创作不属于“流行书风”的范围,我也没参加过“流行书风”的活动。当时流行的所谓“流行书风”是一种流行,今天的“二王”书风也是一种流行。一种风格在一个时段的流行,这种情况我们已经经历过多次了。当年“书谱”风格小字草书的流行,可以说是“二王”流行的早期阶段,后来大家不满足,又出现那种以率意的石刻为依据进行变形的风格。不论是哪一阶段,我们站远一点,都可以看出阶段的轮替。这种轮替有它的道理。一种风格的流行带来了什么,局限性是什么,今天来判断,应该积累了一些经验。比如说一谈到“流行”,它就有一个特点,就是很多人都趋近于某一种风格,面目相近。网友说当年“流行书风”有很多不同的风格,实际上不是。我们印象中的风格就那么几种,大部分人都是一个面目,跟现在“二王”这种状态没什么区别。当某种书风发展到一定阶段,成为一种风潮时,它的弊病就表现出来了。比如今天流行的“二王”书风的单薄、缠绕过甚。之所以“流行书风”缺少持续的影响力,都是由于不满。书家自己觉得不满,主办者不满,观众也不满,这事儿就黄了。我想任何一种流行都会是这样。当然,一种流行,也包含着一定的积极的因素。

“二王”的流行,我觉得并不是让大家解决了笔法。仔细观察和思考就会发现,它也带来了很多弊端,有很多程式化的东西。这些东西夸张到一定程度,便变成了杂耍——把“二王”变成杂耍,这太夸张,太具有讽刺意味了。其他流派也一样,变成程式,变成让人看着烦心的东西——一种极好的东西演变成这样,一个阶段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张远晴:怎么样来把控潮流?


邱振中:你说的是个人还是社会?


张远晴:先谈个人吧。


邱振中:任何有头脑的书写者,或者说有抱负的作者,永远要对这种东西抱有警惕。就是说不要随大流。因为一种风潮持续的时间很短,但是造就一位真正出色的书法家,我想没有二三十年恐怕不够。如果你在这二三十年里,今天跟这个走,明天跟那个走,你自己在哪里?根本就没有锤炼、发展你自己的机会。真正的艺术家应该关注这个时代发生的一切,但绝不随波逐流。他有自己的想法,他会一步步去接近自己那个远大的目标。

《新周刊》记者采访我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话:“什么人的话我都要听,什么人的话我都不信。”我的意思是,什么人的话我都要听,什么人的话我都会去思考、辨析,然后再决定怎么作为参考,怎么汲取,怎么走我自己的路。


张远晴:您不同意“二王”书风的学习,解决了技法方面的问题?


邱振中:“二王”书风的学习,提醒了大家对笔法的关注。前些年的流行书风,毫无疑问对结构的关注比较多。对笔法的关注是一个积极因素,我在文章里说得很多,但即使你有笔法,最后却写成了一种程式,变成了一种杂耍,这就是弊病。一个清醒的观察者,应该从中汲取好的东西,同时防止不好的东西对自己产生影响。


张远晴:这么多人都能短时间内解决这个问题,是不是说明他所接受的“二王”笔法是值得怀疑的。


邱振中:“很短时间”?到这种程度就很糟糕了。“流行书风”流行后期,不少人跟我说,学“二王”,训练多少年不能入选,写“流行”风格,几个月就可以参展。现在“二王”又到这个程度了吗?“二王”变成这种东西,还是“二王”吗?


张远晴:可能像您说的解决了30分,但一直就重复这30分。


邱振中:不是这个概念。随大流的连30分都达不到。


张远晴:有些人为了躲避这么一个时代,他就从民国这边走,或者从明清这边再继续走。


邱振中:你从哪里走都可以。


张远晴:这样走的话会止步于明清吗?


邱振中:你这个明清太笼统了。明清书家的水平不尽相同,你指的是谁?


张远晴:比如说八大、赵之谦这些人。


邱振中:在整个书法史上,他们是主干上最后长出来的一些枝条。其中当然包含这棵树里的某些成分。你想在书法这片林子里怎么长,自己选择。如果你想在某棵树上长成粗壮一些的枝桠,或者干脆长成一棵独立的大树,你一定要从种子、营养、土壤等基础的方面开始考虑。那种脱离这些养分的树种是长不高的。


宋涛:网友东王子提问:邱老师,请结合您个人的学习经历,谈一下学习草书应该经历哪些过程?比如技法训练包括哪些内容?


邱振中:我个人学习草书的过程是比较复杂的,要追溯到我学习书法的整个过程。2005年的时候,我觉得我的草书已经有我自己的特点,其中既有我自己想获得的新东西,也有我想克服的缺点。我决心做一次大的调整。我重新在笔法、字结构、章法等方面开始训练,整整三年,阅读作品、临摹、思考。训练量之大是一般人无法想象的。到三年之后才开始出现作品,这就是我在中国美术馆作品集里那批小幅草书2-32-42-52-6。那批作品出来以后,这三年的训练有了一个初步的结果。这对我来说是一个重要的变化。因为草书对书写者熟练程度的要求非常高,控制各种技巧几乎要求达到本能的程度,而一旦达到这种程度,感觉模式便非常强固,调整非常困难。一般写草书的人,恐怕都没有体会到书写草书所要求的熟练程度,所以宋人才会说,“匆匆不暇草书”是来不及安排,所以没法写草书。这是错误的。草书的发生,完全是为了简便、迅捷。我训练到后来,看到报纸上的一段文字,眨眨眼,十秒钟之内就在眼前变成了草书。我常常把一些从来没有写过的文辞写成狂草,这在以前是做不到的。我要说的是,草书不熟练到这个程度,你没法进入创作,而一旦熟练到这个程度,你原有的结构习惯、用笔习惯、章法排列习惯全部在深处影响着你,风格就很难突破。这时候,如果要再上一个台阶,就得把原有的习惯全部打破。你知道这有多难?我用三年时间做到了这一点。这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我们做一些事情,常常会觉得它花费了太多的时间、精力,但是如果你知道这样的事情会对你一生产生巨大的影响——回过头一看,太合算了。这三年里我几乎没有什么作品,就是训练、观察、思考。体会一条条都记在我的草书笔记里。比如从唐代那些狂草作品里,我发现了自己以前从来没有发现的重要的东西,其中不少是基本的构成原则。不可思议。

我们之所以说一个伟大的传统、一件伟大的作品,就是它们能够不断给你以启发,你能够不断从中有所发现。卡尔维诺在《为什么读经典》的序言里谈到文学经典的十四个特征,我想书法的经典也类似。其中有一点:“我们越是道听途说,以为我们懂了,当我们实际读它们,我们就越是觉得它们独特、意想不到和新颖。”一谈到这些经典,谁都很熟悉,但深入进去以后,你会发现许多问题自己根本不知道。

草书最困难的地方就是迅捷、流动的同时还要保持线条的分量和变化的丰富性,同时还要处理好空间的关系——每一个空间都要有表现力,所有的空间都是一个协调的整体。特别是面对一份陌生的文字材料,要同时处理那么多问题,难度当然很大,但同时也会带来一些激发灵感的因素,例如那些新鲜的字词并列在一起,就可能有新的空间关系出现。一位草书作者必须在迅捷的书写中调整线条的分量和质感,即兴创造出丰富的运动变化和精彩的空间关系。

至于谈到学习草书,我在中央美院教过好几届的草书课。挑选《中国书法:167个练习》中的部分练习,从执笔到基本笔法,然后是汉简、《书谱》,最后临摹狂草,共四周时间。课程结束时,敏感而专注的学生,能掌握草书的基本技法,临摹狂草也没有问题。到这个程度,自己就可以把草书写下去了。


宋涛:这四周时间对观察力和敏感度的要求非常高?


邱振中:首先是专注。了解书法专业的人都知道,书写课程是这样安排的:这四周是一种字体,下一个四周又是另一种字体。此外每个老师的教学方法都不一样,从执笔姿势到书写理念都不一样。学生今天学这种,过几天又换一种,再过几天又换另一种。来上这四周草书,学生头脑里还带着许多复杂的、矛盾的影响,所以我要求学生把所有的东西全放下,按照我的要求,从执笔开始,然后是线条练习,然后是更复杂的动作。只要这么一步步做下来,到四周结束的时候,学生对草书已经有了一个系统而准确的把握。

隶书(汉碑)、楷书——也包括行书的笔法,都对写草书有影响,有妨碍。不能用那些笔法来写草书,草书是另一种东西。但是从黄庭坚开始,草书里面加入了行书的因素,一直到王铎都是这样,与以前的草书不同了。所以有人说明代的草书是行书的快写。从黄庭坚开始,草书里参入大量的行书的笔法——这是书法史上没有人说过的事情。大家都知道草书到黄庭坚为之一变,但变在哪里,没人说过。这是草书史上非常关键的问题。我看过一些关于草书的论文、著作,都没有涉及这个问题。草书的这次演变是分水岭,草书的概念于此发生了变化。我认为还是要回到比较纯粹的草书去,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林散之在这一点上有重要的贡献。但林散之的草书还有一些问题,大草的笔法,但不是大草的结构和章法。


于志超:那纯粹的草书是什么样的?


邱振中:不加入行书和楷书,这是一个起码的要求。如果我们谈历史,像王铎作品里面有很多行书笔法,那你说可不可以用呢?谁有权利说不能用?王铎都用了,我为什么不能用?所以没有人能够说能用什么,不能用什么。历史是个描述的问题,但你问到我的主张,这是另一个问题。今天你想怎么写,自己去选择,去判断。什么人的草书我都要看,什么人的草书我都不信——这样比较好。


宋涛:宋代之前的这些经典草书都是不掺入楷书和行书笔法的草书吗?


邱振中:基本不掺入。为什么说孙过庭的《书谱》能传“二王”笔法,原因就在这里,但是《孝经》里面有很多楷书的东西。


宋涛:一个人学习书法,从孩童时期执笔学起,基本上是从正体开始,比如隶书、楷书时代。


邱振中:从点画独立的“正体”入手,不错。要注意的是,这里所说的“正体”,每个时代含义不一样,有时指的是篆书、隶书,有时指的是楷书。


宋涛:这种正体的基本功,会不会也在草书里有所流露呢?


邱振中:刚才所说的是楷书的影响。苏东坡说:“书法备于正书,溢而为行草。”说得很清楚。这是宋人的观点。唐人肯定不是这样,东晋更不是这样。宋人开始形成的这种观念,根深蒂固,一直影响到今天。前面我说我们的基本功训练要超越宋人,也包含这一重意思。


张远晴:那这样的话,是不是可以说一个初学者,不学楷书,可以直接到草书里面去?


邱振中:当然可以,但是你必须学隶书或篆书。为什么?如果没有一种正体作为基础——走都不会走,怎么学跑呢?隶书、篆书都是点画独立的字体,可以用来打下最初的基础。学过篆书或隶书就可以学草书。唐楷对草书是有妨碍的。


张远晴:那行书肯定又是另外一个系统了?


邱振中:行书分“楷前行书”和“楷后行书”。王羲之是“楷前行书”,我在书里写得非常清楚。2


张远晴:“楷前行书”?


邱振中:“楷前行书”以隶书为基础,“楷后行书”以楷书为基础——以唐楷为基础。


张远晴:那您说的楷书是不是就是唐楷,还不是魏晋时候的楷书。


邱振中:魏晋时候的楷书,哪里有标准的形状?都是临摹本,见不到可靠的真迹。比较可靠的是钟繇的某些刻本,还带有明显的隶意。王羲之所有的楷书都是后人临本,都不那么可靠。那个时代楷书是不是那个样子,我很怀疑。王献之“玉版十三行”基本上可以断定是后人的临本。


2参见邱振中著《笔法与章法》,江西美术出版社,2012。或《书法的形态与阐释》中《关于笔法演变的若干问题》一文。


张远晴:就像您说的颜真卿的草书和楷书完全不一样,好像没有衔接的。


邱振中:不是草书,我说的是颜真卿的行书。他的行书与楷书还是有关系的,比如说字结构,但是在用笔方式上与唐代楷书不同。注意,我们说后代的行书是“楷后行书”——唐楷以后的行书,但唐楷的典型风格在颜真卿手中才成熟,颜本人的行书和楷书不存在先后的关系——同时推进吧。


宋涛:网友养文轩提问:关注邱老师的书法研究已二十多年,邱老师的书法研究经历了从书法科学到书法哲学的转化过程。请问邱老师对书法科学、书法哲学这两个概念是如何理解的?应该如何评价书法科学与书法哲学在当代书法研究中的作用?


邱振中:这不是两个严格的概念。如果是聊天,这样说说不要紧,如果要正式命名一种东西,叫“书法哲学”或“书法科学”,要谨慎。这位网友的本意,我想是指我的理论中实证的和思辨的因素。

我的文章中有一些分析,人们经常会说,你这是用西方的方法。我认为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应该说现代的方法。现代的方法并不只属于西方,大家都可以用。为什么要用分析的方法呢?因为我们需要推进对问题的认识。

有个学生,对线条与某种情感之间的对应关系很感兴趣,想按情感的种类来编一份对应的线条图谱。这件事有没有意义,值不值得做下去,便要有分析。首先是分析描述感情的词语,比如说“愉快”——这个词有些什么样的含义?是从语言学的角度、心理学的角度来分析,还是从现代哲学的角度来分析?我们随意就可以提出这样三个方向——还有其他的方向,有了方向,分析、认识就可以做下去了。——做下去以后,你就会发现,概念与图形的对应关系存在多少要去弥合的东西,这时你才可能认识到做这件事有没有价值,有多大的价值。

再回到我们采用的方法。如果你说这些方法不行,这是西方人先用的,东方人不能用,那么,请你告诉我哪些方法可以帮助我们走下去。你能提出办法来,我们按你的办法去试试。如果你提不出来,我们只能在已有的、所有的,传统的、现代的、西方的、东方的,所有方法里,找一个或者几个能够把“愉快”这个词想下去的思路。对不对?就这样,分析下去以后再分析,再分析,这样我们对事物的认识就会不断加深。如果我们对一个问题的认识能够超越这个时代已有的所有认识,这便是对思想或理论的贡献。

艺术问题大多数没有确定的唯一的答案,在这个方面,它不像自然科学,但是在某些问题上——这样的问题很少,可以用到更严谨的方法。例如笔法空间运动形式的问题,如果把毛笔看作一个物体,它无疑与世界上所有物体一样,都遵循某种空间物体的运动原则,这便给我们在笔法分析中运用某些运动学定理带来了可能。再如对书法史某一阶段作品中字距的变化加以统计时,呈现出一种非常清晰的趋势——这里使用的是统计方法。这种例子不多,但能够运用这种较为严格的手段时,结论便从感觉变成一种确定的事实。这对于艺术史是有意义的,它改变了艺术理论的深层结构。因此只要在能够运用这种方法的场合,我会毫不犹豫地使用。但是我必须强调,这种问题在所有艺术问题中只占极小的比例。

让我们回到艺术研究上来。艺术研究的起端不是研究方法,而是对艺术现象高度的敏感,只有已经从现象中感受到从未被感知的因素,才有可能开始有效的理论活动,从而创造出精彩的理论。至于在研究中用的是自然科学的方法,还是人文科学的方法、哲学的方法,从无定规。对现象的敏感、所提出的问题的深刻性,始终是第一位的。


张远晴:多谈些问题,少谈些主义。


邱振中:最后是不是会形成一个主义还是一个派别,不用管他。如果我们有五十篇或者一百篇这种高质量的论文,那你知道书法理论有多精彩!


宋涛:网友敝庐提问:邱老师,想就如何开展当代书法评论求教于您,当代人评论书法或者攀附名人喜论传承,或者多谈评论者与被评论者之间的关系,言其性情,言其读书如何多,纵然洋洋千万字,却很少有关于书法的真知灼见。古人评论则言简意赅。记得您曾经在论著中谈过这个话题,想请您深入谈一谈古人与今人评论书法的优劣得失。


邱振中:现代书法批评的弊病,你已经说到,书法报刊上好文章极少,值得关注的倒是一些来自哲学、美学专业的批评者,他们带来新的视角和方法。前人的批评有得有失,庸俗的吹捧恐怕每个时代都不少,否则孙过庭也不会有“身谢道衰”之说。前人的得失都要做细致的梳理、分析,如果仅仅说到前人的重感悟、简洁、形象生动,那也只是在淘汰了无数应酬文字之后有限的归纳。——如果只需要最简单的比较,提问者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深入的讨论不是在这里能做到的。

今天我只说说书法批评怎样才能做好的问题。如果我们仅仅围绕批评的现状去说,我认为很难说下去。问题不在于此。除了一部分所谓的应命的批评或者恭维的批评,确实还有一部分人在很认真地做,或者说想很认真地做,但是做不下去。

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说,批评是个应用学科,它需要深刻的思想、理论和历史观作为基础,一位批评者如果在这些方面缺乏训练,是做不好批评的。

比如,我们说到一件作品的笔法——这可以说是技术上的批评——可是,又没有把握笔法演变的历史,也没有一种深入分析笔法的方法,那就不可能把问题谈下去。如果说到一件作品与当时文化的关系,就与文化史、文化阐释关系密切,也与各种文化理论相关;另外,谈到这件作品到底有什么现代意义,又涉及符号学、阐释学等领域。如果一位批评家对这些知识没有足够的修养,对整个当代艺术、文化、思想没有准确的了解,没有洞察力,没有对批评方法、框架、原则的把握,没有自己独立的见解,他怎么能把一件书法作品谈下去?

我们期待出现的批评者,第一,他对传统必须非常了解,有很好的感悟能力;第二,对作品的形式有很好的感悟能力,同时对现代形式分析有理解与把握;第三,对当代文化理论有切实的把握,能够灵活运用符号学、心理分析、阐释学等理论。做不到这些怎么能有好批评?

当然,批评家是允许有个人风格的,有的人擅长形式批评,有的人擅长社会批评,这个没关系,我们说的是一种理想。没有令人满意的批评家,我们就得培养,期待下一代,期待于教育,这才是解决书法批评的关键,而不是说我们现在的批评文章怎么调整,哪方面多写一点,哪方面少写一点,没用的。我们经常看到对当代批评的设想,也有“书法批评学”一类的书问世,都解决不了问题。


宋涛:网友dalisf提问:请邱老师谈一下书法五种字体的规定性、规范性与艺术创造性之间的矛盾的调和与化解。


邱振中:五体书法,以前人们很关心这一点。书法专业教育是五种字体都学,作为专业训练无可非议,至于要求一位书法家五体皆能,现在已经不怎么提了。大家都知道这不现实。从书法史来讲,各种书体都过得去的书法家,一般来讲是比较平庸的。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五种字体之间的关系。这是一种历史演化的关系。既然有这么多种字体,人们自然会对一位书法家提出这方面的要求,但这跟书法自身发展的历史规律有矛盾。就像我们刚才讲的,楷书和草书的矛盾。

我提出“楷前行书”和“楷后行书”的概念时,对几种书体之间的关系有长时间的思考。《中国书法:167个练习》是一部综合性教材,但我一直想把它分成五个分册,重新编排:第一册是基础训练(一),使用的书体是篆书;第二册是基础训练(二),使用的书体是隶书,这两册是必修。这两册修完后在行书、楷书、草书三体之间任选一种。——这就是我从技法训练的角度对五种书体关系的认识。

另外有这样一种情况,就是行书和草书在很大程度上不兼容,特别是晚清以来。这里面有很深刻的道理。比如沈尹默写行书,基本上不写草书,也可以说不会写草书;米芾也只写行书,基本不写草书;王铎是一个特例,但是我说过,他的草书里有很多行书的成分,这样他才能行、草并行;于右任先生写行书,非常好,但他草书的成就不能与行书相比。


于志超:为什么篆书和隶书就能解决后面三种书体任何一种的问题呢?


邱振中:如果你读过《中国书法:167个练习》就很清楚,篆书涉及平动和普通转笔,隶书增加了摆动、绞转,这是最基本的几种笔法,它们足以作为草书的基础,也是楷前行书的基础。楷书在基础笔法之上增加提按就可以了。书法史的演进也与此吻合。提按是在隶书之后得到发展的,在唐代才成为主流的笔法。以提按为基础的唐楷,与草书是有冲突的,魏晋时期的楷书则是另外一回事,你写了隶书就可以写钟繇的楷书,很顺当,很方便。所有书体中,行书用笔最复杂,五体中点画轮廓最复杂的都在行书里。草书节奏变化丰富,但点画轮廓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复杂。


宋涛:先秦两汉时人们写的篆书、隶书,原作字体应该是非常小的,碑刻上的隶书应该是为了某种特别的功用而放大的。


邱振中:现在我谈的隶书主要是指汉简。以前一说到隶书,主要指汉碑。


宋涛:那么现代人学习隶书和篆书的过程中,基本上都说要从写大字开始。


邱振中:也不需要太大。


宋涛:我看现在参展的篆隶作品多是大字,那么它们能写出纯正的篆隶作品吗,还是只是根据碑刻形状“造出”的篆隶?


邱振中:我们先谈篆隶的训练。


张远晴:您当时为什么选择了汉简。


邱振中:不是选择汉简,是历史告诉我,在书写演变的过成中,汉简是特别关键的一个环节。现在出土的简牍很多,从战国到三国,历史演化的脉络很清楚。这样汉碑就显得很突兀了。当然,汉碑里有一些还是比较接近日常书写,自然、连贯而流畅,比如《王舍人碑》。还有一些画像旁边的题字,很接近汉简。


张远晴:那您觉得唐楷是不是也可以说比较突兀呢?就像有些刻意的汉碑一样。


邱振中:对于隶书,我说的是日常应用的字体和碑刻字体的差异。在楷书中,这种差异比较小。


张远晴:那楷书里面也可以找到像《王舍人碑》一样比较自然的,可以加以学习吧?


邱振中:很多,特别是早期楷书,与日常书写更接近。当然,这里又有个作品真伪的问题。选择楷书范本,要看训练的目的,是打基本功,还是希望造就一种风格,不同目的选择范围不一样。

在我们想象中,唐代的楷书都很精彩,结构精确,点画位置丝毫都不能移动,实际上唐代楷书符合这种标准的很少。接近这种水平的人很多,真那么精确的就几个人,如欧阳询、虞世南。


于志超:柳公权。


邱振中:柳公权是另一种类型。中唐和初唐很不一样,提按太夸张了。在这点上柳公权和颜真卿很像。


张远晴:这个影响到柳公权的草书了吗?


邱振中:有影响。柳公权的行书作品有力量、有气魄,但细部有推敲的余地。他的成就主要还是楷书,但是他的楷书跟颜真卿又有微妙的区别。他的点画比较孤立。


张远晴:您说那个好像是组合上去的,互相联系不多吗?


邱振中:对,是这个意思。这是看他作品的感觉,关于点画的连贯性。这里反映出他书写的状态,与颜真卿相比,就差那么一点点,但给人的感受大不相同。


宋涛:或者说他对连贯性、流畅性认识不足。


邱振中:对。这是很微妙的差异,连作者自己都不容易察觉。


宋涛:网友dalisf提问:请邱老师谈谈对书法申遗的看法。


邱振中:申遗实际上是一种社会性活动。申遗成功对于媒体宣传、政府决策,还有社会的关注度等方面可能会产生一些影响,但与书法自身的许多问题没什么关系。比如说对于一个书法工作者,他的研究能不能深入,创作水平会不会有所提高,我想,不会有什么影响。而一个领域根本的改变,研究与创作水平的提高才是关键。我希望申遗成功对这有影响,但是目前还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