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梁永琳
邱振中的书法作品,苦苦地探索着当代人的灵魂。他试图磨去传统书法那层坚硬的程式的外壳,不让作品成为脱离内心生活的孤立的存在,而让想象力充分展开,朝不同方向拓展。他的现代风格的“四个系列”便是这样的尝试。“现代诗系列”以线条和空间对诗歌进行再创造,表现他在现代生活中心灵的震荡;“语词系列”以汉语词汇与短语作为题材,突出了语义中那些人们意想不到的方面,激发了人们对线条和空间的丰富想象;而“众生系列”则以姓氏象征个人或家族,用线和空间来表现人与人的关系,以及人对自身的认识。然而这三个系列没有满足邱振中挣脱语义束缚的愿望。
当他看到先秦货币的待考文字时,不由得激动不已,思路蓦地打开了。这些待考文字固然是汉字,但又可以自由排列,抽掉了语义,规则不复存在,人的想象力自由地驰骋起来。他借此自如地表现他的现代构图意识。
尽管邱振中创造的形式给观众以深刻的印象,然而他绝非为了形式而创造形式。他说过:“一位艺术家必须解决形式发展史上不曾解决的问题,但那不是创造的途径。创造的途径从人心中开始。路是不能反过来走的。”因其如此,他试图在他的作品中恢复传统中很重要的东西,让这些为人们所珍惜的东西永远保持其活力;而那些表面上与传统相似的东西其实是与真正的传统相背离的。真正继承了传统的现代书法,是充分调动了创作者思想情感与想象力的,烙上当代生活印记的。
邱振中不满足于对旧形式的局部破坏,每每见到此类半新半旧亦古亦今的作品,他会产生“不如归去”的感觉。他想在取材、感觉方式、形式的结构上融入现代生活的新体验。他从现代的文学、音乐、诗歌等得到启示,他自信地表示“我知道我应该怎么做”,“从原始艺术到超现实主义,从中国青铜器到今天西方的广告文化,都包含使我砰然心动的东西。选择的标准是自己的灵魂。当然灵魂也是由我们所不甚了了的文化背景和所经历的各种事件造就的,但人类伟大之处在于超越自身的局限。”
然而,做出了新的选择将面临新的困境:热爱传统书法的观众会产生疏远感;而对现代艺术和文学熟悉的观众又会产生不满足之感。邱振中书法作品展名为“最初的四个系列”,以我的猜想,“最初的”三字预示着是过渡性的尝试,他将会走得更远。他说过:“人不能仅仅追求共鸣,对你最重要的,是那些已经察觉到它们的重要性,而你又十分陌生的事物。”究竟他的书法艺术前面将有多少劫难,我不清楚,然而我明白,邱振中永远在希图摆脱束缚,又永远在寻求新的束缚。
原载人民日报(海外版) 1989年8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