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U ZHENZHONG | studio
作者：（日）前田秀雄 樋口将一/译
进入二十一世纪，在我们的生活中，电脑与手机已十分普及，思想的传达，大有从 “写”的时代进入“打”的时代的感觉。在这种时代的变迁中，人们写出好看的文字的愿望越来越淡薄，年轻人对书写的意识也在不断地变化。由机器去制造既容易读，又好看的文字，这样的时代已经到来。在学校中，对“为何在这样的时代还用毛笔书写文字”的疑问，未能找到明确的回答，于是开始大幅度削减书法课时。然而，与教育现场呈现出相反的局面，日本书坛保持着空前的书法热潮。以老年人和结束了子女养育事务的家庭主妇为中心，追求艺术表现、以展览为核心的书法，盛况空前。这使我不得不忧虑，在教育界与书坛这两个不同的世界中所存在的落差。在这样的变革时期，从事书法工作的人们一定要准确把握书法在历史潮流中的动向。
日本书坛难以说对社会真正开放。以“展览会”为中心的书坛，实际上已转化为更为闭塞的固定社交圈，而且在这个有限并闭塞的社交体系中，评价书法时一直强调技术至上。近年日本书坛越来越重视所谓“怎样写”的技术层面。事实上，在构筑近代日本书坛的巨星时代，书法家都具有良好的汉学修养，然而日本引入西方的教育模式后，汉学修养已日渐缺失。这种状况，改变了人们在书法实践中对作为题材的“汉诗”的态度。书法是“表现寄托于诗文中自己的感兴”，这是作为邻国的中国文人的修养，日本亦有同样的追求。但是，从因为缺乏汉学修养而感到羞愧的时代过度到放弃汉学修养的时代，进一步推动了对于强调表现的书法，对于技术上高度熟练的书法的追求。
如果把握现代书法主导权的日本书坛继续保持以展览为中心，以技术为评价的最高准则，那么今后就只会越来越被技术竞争所左右，看不到书法正确的方向。当然，在这种意义上可以发展书法艺术的、造型的一面，但它会使我们离书法的本质越来越远。
书法本来就不只是追求技术（的一面），尽管我自己做得不够，但我还是想说，作者表现在作品中的，是追问“谁”、“做什么”、“怎么做”时“人格(心)”、“见识(眼)”、“技能(手)”这个不可或缺的三位一体的完成。关于书法的方向问题，邱振中先生曾经数次为日本的书法爱好者指出“真正的书法之道”。目前，无论日本书坛还是教育界，我觉得它们所指导的书法的方向是有偏差的。为了修正方向，明确“真正的书法之道”，日本人必须重新审视书写这件事原来所给予我们的各种东西。当然，掌握评价书法的标准是一件困难的事情。纵观中国书法史，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书法评价体系便种类繁多。对通向“真正的书法之道”的方向的修正，不是通过一条简单的思路可以做到的，我们首先来考虑如何修正作为展览会艺术的书法的道路。
在今天的公开征集作品的展览会上，那些师从于评委并追随老师风格的作品，在技术上处于最为有利的地位。遗憾的是，怎样通过临帖而把传统书法中的技巧融入自己的技巧中，在日本书法界，至今是一件还没有充分公开的事情。因此，即使才华横溢的新人以自己的感性去挑战书法，但是在流派书坛中，无法在技术的熟练方面赶上根据某一技法系统而创作的作品——模仿老师风格的作品。对于评委来说，只按照技术熟练水平来评价，才是最符合自己意愿的客观的评价，这样便能够用合法的手段选出自己弟子的作品。参加展览的弟子都希望获得好成绩，如果弟子落选，老师的指导能力则受到怀疑。由于这种种情况，展览会虽然标榜传统的继承与艺术表现上的独立性，但许多人都怀疑这一点，并敲响了警钟，然而现状恐怕无法改变。
另外，旧“日展”（日本美术展览会）举办以来，始终贯穿技术至上主义，据说是希望培养具有对国宝美术品修复技能的人才。总之，展览会大概就这样彻底成为技术高下的竞技场，成为以技术为终极目标的书家的养育场。
但是这里还有一个问题，从如此广大的书法人口的底边，经过展览会的方式最终被论资排辈地推上领导地位的书法家，事实上仍然没有真正理解书法的本质，就开始胡乱指导下一代，他们传播的只是被歪曲的书法的本质。这实在令人忧虑。不能对这种愚行置若罔闻，当务之急，便是把书法引导到正确的方向上来。
我以前在中国留学时曾经旅游各地，经常听到“日本现代书法家作品简单”的声音。我介意的，是那些被品评的对象中包括代表现代日本书法的名家作品。对于日本人来说，书法毕竟还是外国的文化，我想，日本人书法的方向到底有没有问题？回国后，这个问题在我脑海中从未消失。我担心，我们在学习古典的基本的态度上，是否有欠缺。对我的疑问给以明确解答的，是邱振中先生的《中国书法：技法的分析与训练》。
这本书是邱振中先生根据多年来的研究成果，按书写要素进行分析，提炼古典技法的真义，重新合理地加以组织的技法原理的精髓。这样，在倾向于技术竞争的当今书坛，由于邱振中教学法的引入，开始了对技法极点的彻底的追求。如果在今天的展览活动中，公开地毫无保留地提供所有的中国书法古典技法，并且大家自由运用这些技法创作作品参加公募展，那么技术上的优劣大概不会有今天这样大的差距，展览会便可以从与技术不同的方面来对作品进行评价。我想，这样便有可能在提高大众书法技法水平的同时，把书法修正到正确的方向上来。
几年前，我就已经知道这本书。那时，这本书在中国还没出版，我却有幸看到邱振中先生寄给我的校样。我为这本书的内容而惊叹，立刻开始翻译。后来，当我第一次把这本书拿在手上，我的第一印象是，这就是我们今天最需要的书。虽然属于汉字文化圈，但又不得不站在外国人的立场上来关注“书法”的日本人，最能理解这本书真正的价值，并从中获得最大的恩惠。我仅仅读过一遍，便加深了对古典技法的理解与尊敬。我深感就中国书法古典技法的分析而言，不可能指望比这更出色的工作。即使我再自学几十年书法，也无法达到这样的程度。书中充满对古典技法深刻的分析与卓见。这本书中的一切都是崭新的，在某种意义上又是不容易理解的。在此后的翻译中，我深切地感到，这本书领先时代20年。
那么日本人到底能不能接受邱振中教学法？为了解决这个疑问，数年间，我在任教的几乎所有的大学书法课程中，检验邱振中教学法的效果。由于面对的是现代日本人，我对教材的内容稍加编排。结果，对那些喜欢电脑、手机，早已对反复临摹失去了兴趣的年轻人，特别是那些具有高智商的年轻人，采用邱振中教学法取得了良好的效果。今天的日本学生，避开没趣的、痛苦的学习方式的倾向很强烈，希望接受能够感到快乐又能即时获得成效的合理的训练。实际上，很多学生通过这样的训练提高了自己的能力。这样做的学生，不说他也会自己去进行思考，并且保持很高的创造性，获得超出原来所设想的效果而令我惊叹。
由于邱振中教学法能让学生直截了当地理解古典的奥秘，他们感受到古典的复杂与深远，内心受到震动，并由此点燃迎接挑战、毅然攀登书法最高境界的欣喜。
但是，由于在初期教育中受到老师的影响，接受现行的以“整体植入”式反复临摹为主的训练的学生中，不少人对书法非常有兴趣；而接受过邱振中教学法训练的学生，后来进行传统的临摹学习，对其目标也有明确的理解而会去专心致志地进行练习。因此，在今后的书法教育实践中，以临书为中心的传统教学法与邱振中教学法的并用，会有很好的效果。
此外，那些富有才华的延承主流的书法家们，像担心采用新规则，实现世界性普及的柔道运动是不是改变了原有的柔道一样，担心贸然采用邱振中教学法这种分析要素的、合理的方法，会改变原有的书法。可是，今天构成柔道主流的大部分是柔道运动爱好者，书法也是这样，面对主流的少数天才只管走自己的路就可以了。关键是现在日本书坛的整体技术仍然停滞在低水平上，因此首要的任务就是培养一般的书法爱好者，让他们认识书法主流应有的价值。关于这点，我想，邱振中教学法是一剂特效药。
至于中国本土，在采用了简化字的新的教育体制中，那些具有世界视野的新一代的年轻人大概不用很久就会发现，一个不采用邱振中教学法便无法学习书法的时代正在加速向我们走来。
*作者为邱振中《书法技法的分析与训练》日文版译者，日本筑波大学书法学博士。